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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    “佐明,长辈想做无名氏。你去拆穿他,好像不礼貌。”

    佐明不服气,“你怎么知道他是长辈?”

    罗天山笑,“若是年轻人,怎么有这样的能力。”

    这是真的。

    “你猜他是老先生,抑或老太太?”

    他举起双手,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他真细心。”

    “细心的是许律师,她才是执行人。”

    性明点点头,“真惆怅,不能当面道谢。”

    罗天山笑,“你想又跪又拜?”

    “我心甘情愿那样做。”

    “也许,人家就是怕那个场面。”

    佐明也笑。

    罗天山忽然想起来,“伯母呢,这阵子比较少见她。”

    佐明压低了声音说:“她最近行动有点古怪,时时不在家,神情有点恍惚。”

    罗天山喊出来:“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那样想?”

    罗天山连忙否认,“我什么也没说过。”

    佐明颓然,“她一定是瞒着我偷偷结伴上赌场。”

    罗天山笑出来。

    “咦,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天山握着佐明的手,“你真可爱,不不,佐明,你放心,我相信伯母并没有沾染不良嗜好,我觉得她好似找到感情寄托。”

    佐明要把这番话翻译成为白话.“呵,你指她已有男朋友。”

    天山点点头。

    佐明十分吃惊,“这样一把年纪了,”她在客厅不安地踱步,“只怕会堕入人家陷井,”她又急躁地叹口气,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怎么会这样愚蠢。”顿足。

    罗天山讶异说:“佐明,我不敢相信你会讲出这样的话来,何等自私狭窄,伯母正当盛年,为什么不可以结交异性朋友?”

    “早些时又还好些,现在真怕她惹人耻笑。”懊恼之极。

    “早些?早些她要照顾你,是你自己说的,十足岁了妈妈还帮你刷牙穿衣,管接管送,教功课煮膳食,嘿!”

    佐明不服,“我无私心,我只怕她受骗。”

    说着,委屈地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罗天山说:“你怕失去她。”

    佐明还要嘴硬,“不,我巴不得她快乐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,千万不要阻止她。”

    “快五十岁了,都更年期了,还结交男朋友。”

    天山说:“是,好死了,女儿已经成年独立不需要她了,她还活着干什么?”

    佐明恼羞成怒,“罗天山你信不信我把你撵出去。”

    罗天山投降,“那人是谁?”

    “她的老同学。”

    “那很好呀,接受这件事,佐明。不要难为伯母。”

    佐明怔怔回忆母女一起度过凄苦但温馨的岁月,低下了头,哭泣不停。

    佐明紧紧拥抱他,铁人流泪,真是意外。

    过几日,佐明与那位章信怀先生见了面。

    他欠欠腰向佐明自我介绍:“我是曼密宁的师兄,当年她读历史,我修地理,感情很好,后来……失散一段时间,最近才重聚。”

    佐明可一点也不含蓄:“为何失去联络?”

    章先生无奈,“当年美国宾夕维尼亚大学给我一个奖学金,我是穷学生,不能带着曼宁走。”

    “啊。”

    “两年后听说曼宁已结婚生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的前妻是意裔美籍人士。”

    “可有孩子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这时,佐明的母亲诧异地说:“你问得太多了,真没礼貌。”

    “不,”章先生却说:“我愿意回答。”

    “结婚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两年,生活实在清苦,我到新加坡大学任教,当年算是开荒牛,工作时间长,天气炎热,她忍受不住离乡别井之苦,要求离婚,到澳洲发展,自此失去音讯。”

    “之后呢?”

    “佐明,你像审问犯人。”

    “她的确在念法律。”

    连佐明都觉得章先生好涵养工夫。

    “后来再也没有遇上合适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人海茫茫,你与母亲是怎样又遇上的?”

    章信怀也有点大惑不解,“是一位许律师通知我,曼宁患病,住院已有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又是许律师!”

    “是,我也觉得奇怪。这位许律师是什么人?她为什么知道我对曼宁依然念念不忘?”

    “你对她真的不能忘怀?”

    “越来越想念,我赶往医院一看,原来曼宁同当年一模一样,一点也没变。”他宽慰地笑,“佐明,我想征得你同意,我打算向你母亲求婚。”

    佐明问:“你会带她去星埠?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呢?”佐明顿感彷徨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来探望我们,也可以考虑与我们同住。”

    “妈妈戴心脏起搏器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边医疗设施都很好。”

    佐明转过头去,“妈妈--”声音已经哽咽,忽然大声号啕起来。

    终于失去妈妈了。

    不过。是一次愉快的失落。

    她一生加起来也没有哭得那么多,眼泡肿起,心里却觉痛快快,眼泪洗涤体内毒素,冲出体外,乾乾净净,蒋佐明可以重新挺起胸膛做人。

    她终于听到了她在等待的电话。

    对方也是年轻女子,声音有点迟疑,“我看到你在报上刊登的启事,我也是一名受幸运之神眷顾的人。”

    佐明把握机会,争取她的信心。

    她俩约了地方见面。

    佐明想,原来,那位先生所帮助的,全是有需要的单身年轻女子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共同点。

    蒋佐明用了一日一夜讲完她的故事。

    佐明没想到对方是一位写作人,单身母亲,带着一个幼儿生活。

    每一个单身母亲背后都是一个曲折的故事:曾经深爱一个人,对他有憧憬,并且认为可以养育下一代,结果又剩下妇孺独自过活……

    蒋佐明与王广田十分投契。

    广田神情秀怯,活脱似个文人,她说话带着犹疑,不大肯定,明显地欠缺信心。

    已经这样出名了,仍然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这是正确的,切莫一点点成绩,便挺胸凸肚,自招灭亡。

    一早,阿顺回来工作,看见她们还坐着那里说话。没换过衣服,可见她俩通宵不寐。

    这时,佐明却揉了揉眼睛,“困极了。”

    “请到房间睡一会。”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,我回家去休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还没有讲完话。”广田非常喜欢这个新朋友。

    佐明拍拍她肩膀,“那我不客气了。”

    讲了一宵话,耗尽了精力,不喜欢说话的人不知道说话需要多大力气。

    佐明看见寝室一片象牙白,异常朴素整洁,简约主义,一点多余的摆设都没有,非常欣赏。

    她盖上薄毯子,悄悄入睡。

    广田听过故事,感慨万千,原先,她以为自己最惨,最苦,最不堪,听了蒋佐明的过去,才知道应当庆幸四肢健全。

    她不敢抱怨半句。

    这时,保母进来说:“绵绵有热度,量过是101,为安全计,总得看一趟医生,无论什么疫症,开头总是发烧咳嗽,像感冒一般。”

    “我陪着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保母去唤司机。

    广田吩咐阿顺:“客人醒了,请好好招呼。”

    她披上外套出去。

    蒋佐明不知睡了多久。

    梦中,她看见自己的左腿又长了回来,可以命令它做许多事。

    她又梦见自己结婚,对象是罗天山,可是拨开头纱,看见的却是唐某人,她惊骇地叫出来。

    最后,看见母亲同她说.“本来,我只想把你抚养成人,已经满足,不料做了一次心脏手术,在病榻上忽然不甘心,反正要死,不如放肆一点做人。”

    母亲做得很对。

    佐明缓缓醒来。

    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身边同她说话,佐明背着门睡,一时看不见说话的是谁。

    那男子说:“是不舒服吗,这么晚还没有起来。”

    听了两句,佐明知道对方误会她是广田。

    她咳嗽一声。

    他却不察觉,站在门口,一直说下去:“很多人不知道,写字其实同抬铁一样累。”

    他是谁?声音有点熟。

    “广田,我想过了,我们结婚吧。”

    佐明吓了一跳,这个误会可大了,她非得立刻表明身份不可。

    她立刻自床上坐起,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照说,对方应该立刻发觉她不是王广田,可是门边站着的年轻人却低着头,烧红了耳朵,紧张地看着鞋面,他没有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他低低说下去:“已不能想像生活中没有你,我愿意一生照顾你同绵绵。”

    佐明十分感动,她认出这个人了。

    这个英伟的年轻男子是许方宇律师的助手,他叫李和。

    佐明真代广田高兴。

    这时,她不得再次大声咳嗽一声。

    李和纳罕,今日广田的喉咙怎么了?

    他抬起头来,看到另一个女子坐在床沿看住他微微笑。

    啊,这一惊非同小可,他窘得目瞪口呆,已无暇辨认对方是什么人,半晌,回过神来,一言不发,拔足奔出房去。

    佐明忍不住掩住嘴笑。

    阿顺捧着早餐进来,正好看见李和落荒而逃,奇问:“李先生又到什么地方去?”

    这时广田与孩子也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这样好笑?”

    佐明说:“广田,你家里又静又舒服。”

    “是因为没有男人的缘故吧?男人非得制造音响不可。”

    阿顺放下食物与报纸出去了。

    佐明又咳嗽一声,“刚才,人人误会我是你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广田诧异。

    “李和。”

    广田不悦,“他走进我寝室来?”

    “不不,”佐明没想到她这样拘谨,“他站在门外,一步没踏进来,所以才看错人。”

    “啊,”区田脸色缓和下来,“他说些什么?可是英文版乏人问津?”

    “不,他向你求婚。”

    广田一听,愣住,缓缓低下头。

    这时,保母进来,“来,妈妈喂你服药。”

    广田连忙把绵绵搂怀中服侍女儿吃了药,忽然怔怔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保母连忙安慰:“医生说是感冒,吃两天药就好,不用担心。”

    她抱著幼儿出去。

    佐明轻轻问:“广田,为什么流泪,可以告诉我吗?”

    广田用手掩著脸,“我不想重蹈覆辙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另外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对目的生活心满意足,我有收入,可以支付所有帐单,我有工作寄托精神,我只想好好把绵绵带大成人。”

    佐明微微笑,“你听上去像我母亲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确是一名母亲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看得自己那么紧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过去太过yín荡。”

    佐明笑出来,哪有女子会用这种字眼形容自己,再过份也不过推搪憧憬爱情,爱得轰烈之类。

    “结过次婚,也不算得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一次已经足够。”

    “或者,伤痕仍未恢复,你需要多点时间。”

    广田感动,“你对我容忍了解,比姐妹还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姐妹吗?”

    “只得表姐姊。”